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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1 附錄

附錄

追思支聯會的幾位亡友

──紀念「六四」十七周年

今天晚上,繁星又將會降落在維園,出現一片燭光的海洋。這時候,除了悼念「六四」死難者外,我還想起了,十七年來已逝世的支聯會的戰友。記憶中,他們共有九位:吳明欽、張偉文、劉常佳、吳恭劭、關敬慈、羅平、楊子江、鄺錦波、梁鳳群。也許還有別的,一時卻記不起。

吳明欽 男,血癌,九二年六月二十二日逝世,享年三十七。他是九一年第一屆立法局直選中當選的議員,但上任未足一年便病逝。八九年支聯會成立後,他擔任歷次遊行和集會的總糾察。所撰寫的《糾察須知》,簡要而縝密,大部份內容一直沿用至今。由此可見,他既富有組織群眾的實際經驗,並且做事認真而有高度責任心。

我在七十年代中期,教協會成立後不久,便認識他。他是教育行動組的核心成員。那時候,他還是個中學生,半工讀,一邊替人補習,一邊上課。這樣已經忙極了,但仍然積極參加社會活動。我印象最深刻的是,教協每月寄發兩期《教協報》,都聘用不固定的臨時工,效率不大好。後來,他組織了補習的學生來接辦,立時改觀。我由此認識他的組織力。

大學畢業後,他在屯門區任職中學教師。當選立法局議員後,便辭職而任全職議員。

張偉文 男,心臟手術後併發症,逝世日期及享年待考,但樣子很年輕,只約三十歲左右。他是支聯會成員團體民主台的會員。綽號「稻草人」,也許是因為身體不大強健而來。他似是一直都有病,但也不辭搬搬抬抬的粗重工作,最常參與的,是協助街頭活動,如籌款、簽名、派傳單等。

劉常佳 女,肝癌,二零零零年九月十一日逝世,享年七十三。她是一位老婆婆,我曾在《三言堂》寫過悼念她的文字。年壯時是製衣工人,年老退休後,全情投入支聯會的工作,大小活動、街頭簽名籌款、寄發信件刊物等,默默地埋頭做各種繁瑣而必需的雜務,即使患病初期也如此。

她家在我的選區。逝世前一天,是第二屆立法會選舉的投票日,已向醫生請假,去投我一票。但那時已病重,未得醫生准許。翌日中午去世,護士告訴我:她從電台的廣播中,得悉我已當選,很是高興,不久即安然地走了。

她的兒子繼承她的遺志,接了她的棒,也成為了支聯會的義工。

吳恭劭 男,淋巴腺閉塞令肺部功能衰竭,手術後出現併發症,影響腎臟功能,零一年七月二十二日逝世,享年二十九。他最多參與的,是一些小規模的抗爭行動,比如到中聯辦、駐港專員公署、特首辦、各區法庭等的示威抗議。大規模行動,人數較多,未必留意到他;但小規模的,人數較少,他的參與便更可貴而被注意。家住元朗,健康一直都欠佳,帶病長途跋涉而來,更顯熱心。我依稀記得,他的父親似乎是退休教師。

關敬慈 男,腦溢血,零四年三月十日逝世,享年三十二。綽號「耶穌」,我曾問過其他人,他為甚麼有一個這樣的綽號?據云:他自小便留著長髮,沒有染色而又淡黃,臉部皙白,因而有此綽號。支聯會有另一位朋友,綽號也叫「耶穌」,年紀比他大。我們便叫這一個做「大耶穌」,叫他做「細耶穌」。他是我的舊學生,在校成績不大好,小學畢業升讀職業先修學校,再畢業便即參加支聯會工作。最初,他協助裝置和管理燈光和音響;在工作中積累了經驗,便購置了器材,專門承辦各團體集會和遊行的燈光和音響。因腦溢血而病逝,事發猝然而又這麼年輕,支聯會同人都很是震驚和惋惜。

羅平 男,胰臟癌,零五年五月十三日逝世,享年六十。他是教協會理事,曾任副會長。最初,是太太先參與教協會的工作,稍後他也來參加活動。我記得,曾借給他一本美國短篇小說集,並寫了一封長信,向他推介其中的一篇。自此,他也來參與工作了。他沒有上過大學,卻自修考得學位,英文造詣極好。提前了一年多退休,在東莞有一小屋,把書籍搬到那裡,每周有四五天在那裡閉門讀書,很是適意。很可惜,這適意的生活沒有過得長久,便病逝。他專門替支聯會做文件的中譯英工作。中文稿多是我起草,文字較難翻譯,而且時間總很趕急。他一接到通知,無論怎樣忙,也開夜車及時完成。

楊子江 男,結腸癌擴散至肝,零六年一月二日逝世,年四十九。他原任職於香港電台電視部,專門負責節目《議事論事》,常到立法會採訪拍攝,因而我與他是熟識的。後來,辭職移民海外,但未久又返港。這時候,支聯會正籌備「六四」十一周年紀念,要製作一張《薪火相傳》的電腦光碟。委託商業機構製作,收費很貴,便決定自行製作。一群義工,在他領導之下,通宵達旦,日以繼夜,衝線一樣把工作完成了。為了這工作,他不知在支聯會度過了多少個無眠的黑夜。

鄺錦波 男,胰臟癌擴散至肝,零六年四月十日逝世,享年七十四。支聯會同人,都叫他做「錦叔」。他是貨車司機,擁有一部陳舊的小貨車。支聯會或其他民主派團體,每次遊行,走在隊伍最前並裝有擴音器的貨車,司機便是他。平時,支聯會大小活動的運輸工作,也由他負責。他不但做司機,還動手動腳,協助裝卸的粗重工作。他逝世時,一位義工對我說:錦叔得悉患病前,已七十多歲,還很有力,能夠單手就舉起一個鐵馬。發現患了胰臟癌,進院只一個月左右,便去世。病使他很痛楚,大家都覺得,長期忍受,倒不如早日脫離苦海。所以,他的逝世,既使大家哀傷,但也為他慶幸。

梁鳳群 女,胃癌擴散至骨,零六年五月十五日逝世,享年五十。五月二十七日,我曾在《三言堂》寫了一篇痛悼她的文字。一位記者讀到,她在逝世前的病榻中,仍向來探望的親友請求在弔唁冊和聯署廣告上簽名,很是感動。他問我:簽了多少個名?在燭光集會上會否宣布?我覺得,這不重要,最重要的是,她在垂危仍念念不忘支援中國愛國民主運動。

兄弟姊妹九人,她排行第七。逝世後,一個弟弟和兩個侄兒,致函支聯會,告訴我們一些未知的關於她的事。她幼時在校成績優良,甚得老師讚許,但因家貧而無奈退學,讓兩個弟弟上學去。個性剛烈,堅守原則;熱心真誠,樂於助人;疼愛小朋友,關懷病弱者。兩個侄兒表示,將會永遠懷念她!

這九位戰友,都是因病逝世的。其中有幾個,曾得到林鉅成醫生的悉心醫治、照顧、協助和關懷。他可以說是支聯會的軍醫,同人去看病,甚至注射防疫針,都全不收費。我們不能不致以衷心感謝!但卻希望以後,愈少麻煩他愈好!

執筆寫到每一位亡友時,我的腦海中總浮現他們的音容舉止,他們在奮戰中的英姿。他們都是幕後的無名英雄,正因幕後而無名,更顯出他們對中國民主無比的熱忱。我們還有很多很多這樣的幕後而無名的戰友,必會繼承他們的遺志,堅持下去,戰鬥到底!

今天晚上,我們呼喚「魂兮歸來」!願這九位戰友的英靈,與「六四」死難者的英靈,一同降臨維園的燭光海洋中,接受我們的致敬、哀悼、懷念!

(原載於二○○六年六月四日《明報‧世紀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