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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 父親百歲冥壽

父親百歲冥壽

先父於五二年春病逝,永遠難忘。至於他的出生年月日,則一直不知道。幾天前,重陽節去掃墓,留意了一下墓碑,上面刻:「生於己亥年九月××日」。我不懂干支與公元的互算,對「己亥」卻不陌生,因為龔自珍的《己亥雜詩》,寫於一八三九年。那麼,父親的誕生,當是一個甲子(六十年)後的一八九九年。還有十多天,便是他的百歲冥壽。

我活到了今天,父親和我這兩代,可說是接棒地走過了這世紀的整整一百年。這世紀的下半葉,我曾親歷,加上他的上半葉,可窺見這一百年的滄桑罷?於是,我回憶起他的一生。

他從來很少談及自己的往事。四一年底,太平洋戰爭爆發,舉家逃難返鄉。四四年夏,日軍向故鄉進攻。佔領了三埠便停下來。只距三埠三十多華里的赤坎,已堅壁清野,實施戒嚴,變了一個死鎮。父親因病,須就近向一位不肯撤離的醫生求診,便留在鎮。我隨學校流亡到塘口墟,每周周末,步行二十多華里,回赤坎探望父親;歇宿一宵,翌日便返校。在死鎮中、孤燈下、病榻側,多個晚上,斷斷續續聽到,父親憶述他的童年和青年。

祖父撇下無依無靠的妻兒,到墨西哥去,一去杳無音訊,直至二十多年後的三十年代中期,因排華才手空囊澀忽然歸來。姑母最大,約十三四歲便出嫁,常常偷偷地接濟娘家;姑丈是菲律賓華僑,客死異邦;兄弟中,父親居長,下有四個弟弟。他只讀了兩年私塾,便到一米店做小夥計。十二歲,即辛亥革命的一一年,來港入一造船廠當學徒。滿師後,陸續把三個弟弟,也接了來港學師。最幼的一個,當兵去了,第一次長沙大會戰後,即不知下落,相信已陣亡。

二二年,香港海員大罷工,父親參加了,返鄉結婚。母親是文盲;她的哥哥是馬來西亞華僑,太平洋戰爭爆發後,全家消失;妹丈是美國華僑,在三藩市唐人街磨豆腐、孵豆芽,得享天年。二五年,省港大罷工,父親也響應而回鄉;一年多後,罷工結束,才帶了母親來港。四二年春,母親於鄉間病逝;翌年,父親續絃。

臨終,親友問他有甚麼遺言,他說:「捱了一世,沒有一個錢剩下,還有甚麼好說?」他遺下的僅是繼室和十個子女,最小的只一歲。在親友慨助下,殮葬草草。

一九九九年十月廿二日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(之四)去尚纏綿(2000年7月初版)